龙门阵里的成都“新响”:从火锅之城到科幻之都

发布时间:2020-10-04 聚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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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龙门阵里的成都“新响”:从火锅之城到科幻之都

文 | AI财经社 吴傲寒

编 | 张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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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成都,你会想到什么?

美景、美女、美食、熊猫、麻将、茶馆、三星堆、春熙路、双流兔头……一个最宜居的“网红老城”或许早已深深扎根在你的脑海。但这远远不够,一个“科幻之都”的名号,就足以改变你对这座城市固有的“偏见”。

图/视觉中国

正如原四川省科普作家协会理事长、首届中国科幻银河奖得主吴显奎所言,“四川是中国地理上的洼地,但却是中国科幻的高地”。高地上耸立的最高峰,当属成都无疑。时至今日,它依然在以惊人的速度崛起。

那么,一座地处西南内陆,被大山包围的古老之都,是如何成为“中国最科幻城市”的呢?

土壤

环蜀皆山也。

横断山脉、大巴山脉、巫山、大娄山,四面合围,将这方盆地小心地拢住,阻断了冬天横肆的寒流与季风,令四川比同纬度的江南更早感知到春天。

地处龙门山和龙泉山之间的成都平原,更是占尽地利,温润的气候、丰饶的物产,让这里自古以来便获得了“天府之国”的美誉。十年前的秋天,当山东人孙悦从草木摇落的故乡来到温暖依旧的蓉城,映入眼帘的满园桂花令他记忆犹新。

蜀江水碧蜀山清,“巴适”,是写在成都人基因里的,它氤氲在茶碗里,散落在牌桌上,沸腾在火锅和串串的红汤里,回响在街头巷尾的“龙门阵”里。在成都读了三年大学的河南人王喆笑言,成都人喜欢去喜茶排队,但他们是为了买奶茶么?不,他们是为了摆龙门阵。

图/视觉中国(成都街头)

是的,成都人爱扎堆。土生土长的成都人周覃回忆说,小时候父亲带他去买菜,回来的路上看到人家在街边斗地主,“那脚就挪不动了”,结果“龙门阵”摆了一个多小时,回到家时路灯都亮了起来,父子俩为此遭到了母亲一通数落,“可我妈也这样,一次她下楼遛狗,只顾着和别人说话,最后狗跑丢了。”

成都是一座来了就不想离开的城市。

上世纪90年代,从小就生活在新疆的杨枫回到了自己户籍上的故乡。见惯了边疆风物的她一时难以适应成都狭窄的街道和阴雨连绵的天气,她把行李箱放在阳台上,对父亲说:“箱子我不打开,半年时间,能适应我就留下来,适应不了我直接回新疆。”结果,这一留就是二十多年,杨枫在成都安了家,女儿如今在读大学,往后余生,她将与这座城市时刻牵连。

闲适的生活和畅谈,为想象力的生长留出了充足空间。

周覃自称脑子里装着无数千奇百怪的故事,大都是从大人们日常闲聊中听来的。在成都的二十多年里,出身文学世家的杨枫一直在与文字打交道,中间有十多年在《科幻世界》担任编辑,在她看来,成都能够成为中国科幻氛围最浓厚的城市,有着人文上的天然基因,“当你远离都市的喧嚣,节奏慢下来,仰望的星空才会更加纯粹”。

从三星堆到古金沙再到开明氏,“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相比中原,这里的文化自成一脉,更多涂上了夏商时期幻想和浪漫的色彩。尽管随着秦帝国铁骑踏破山缺,古蜀最终汇入华夏,但在“子曰”之外,古蜀文明却一直连绵不衰。

放眼全世界,除了在成都,你还能看到帝王陵墓隐藏在臣子祠堂中的“奇观”么?“诸葛亮多智而近妖”,在武侯祠背后,是成都人对智慧和想象的崇拜。《科幻世界》主编拉兹认为,科幻之所以能在成都生根并枝繁叶茂,恰恰是古蜀文明在今日发出的“新响”。

悠久的文化和历史上几次大规模移民,共同塑造了成都人“外表温和,开放包容”的性格。当历史的脚步渐行渐远,这种性格依旧体现在方方面面。

拉兹有时候会感到很不可思议,成都作为一个地处西南的内陆城市,竟然会成为中国的“汉服之城”,街上的姑娘们早已将其当成了日常穿着。当《科幻世界》的编辑们穿着汉服和萝莉装一起走进位于四川科协的办公区,便是这座终日严肃的大楼难得露出笑容的时刻。

图/视觉中国

2007年,成都国际科幻/奇幻大会举办期间,在《科幻世界》工作的杨枫陪同外国友人一起逛宽窄巷子、吃串串、坐茶馆……成都人展现出的开放胸襟和对宾客发自内心的欢迎令她这位“异乡人”第一次从心底对这座城生出了认同,“我想我就算个成都人了吧,感觉挺自豪的”。

拉兹说,成都市政府从来不会把科幻当成舶来品,也不会生硬地将一种艺术形式与科学技术关联。他回忆说,上世纪八十年代,现任四川副省长罗强还给《科幻世界》供过稿子。但是,对科幻的支持并非基于领导个人喜好,“主要还是面向未来的一种包容开放的态度”。

基于此,不仅以地方政府和省科协为代表的机关单位经常牵头举办与科幻相关的活动,还提出将在成都建设“中国科幻城”项目。2020年5月,“第五届中国(成都)国际科幻大会”作为成都重大文创品牌活动,被写入成都市政府报告中。

如果没有《科幻世界》,我们还能不能看到刘慈欣?还能不能看到《流浪地球》?成都还能不能成为“科幻之都”?周覃说,这是每个科幻迷都不敢设想的问题。

根据地

如果将中国“新时期”科幻文学至今四十多年历程梳理一个脉络,那么《科幻世界》必然占据着中轴线。

图/科幻世界微博

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在京召开,闭幕式上,郭沫若宣告,“科学的春天到来了”。会后,在相关政策要求下,各地科协纷纷创办刊物,《科幻世界》的前身《科学文艺》便应运而生。

1984年,杨潇开始担任《科学文艺》主编时,杂志社的账上只有6.3万元,每年还有几十万亏空。1990年,杨潇决定在成都申请举办世界科幻协会年会,在冲破了国内舆论的重重阻力后,这个瘦女人坐了七天七夜火车,最终在海牙年会上击败波兰,获得了举办权。

后来,随着举办1997年度世界科幻大会以及布局图书出版等业务,影响越来越大的同时,《科幻世界》也逐渐走出危机。尤其是1999年的高考作文“撞车”事件,更是令其一度“出圈”。

在当年高考前一周,《科幻世界》第七期刊登了时任社长阿来的文章,讲述记忆移植实现人类长生不老的梦想。而当考生们拿到全国高考语文卷时,竟然发现作文题正是《假如记忆可以移植》,此事当时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科幻热潮。

作为中国科幻的根据地,《科幻世界》一直在向文坛源源不断地输送活水。拉兹说,无论中国科幻处于低谷还是高峰,《科幻世界》一直将培养作家和生产内容作为核心使命。

今天,不仅并称为中国科幻“四大天王”的何夕、刘慈欣、王晋康和韩松均在《科幻世界》上开始创作生涯,诸如阿缺和陈劲波等新生代科幻作家也在《科幻世界》提供的舞台上成长起来。

不仅如此,1986年和2010年,《科幻世界》及相关人士先后组织创办“银河奖”和“星云奖”,对科幻作家的号召力进一步加强。不过,在拉兹看来,设立奖项的目的不是颁奖,而是为了撮合作家们在现实中“聚一下”“开开脑洞”,能给科幻迷们静下心来平等交流的机会,“在生活中,他们是很难找到同路人的”。

许多人都说,正是因为《科幻世界》的存在,中国科幻迷才能凝聚起来。

正在担任四川大学科幻协会会长的大三学生王喆经常会问新会员一个问题,“你说你是科幻迷,那你有什么最想做的事情吗?”当他听到“我想去《科幻世界》看看”此类的答案时,总会感同身受。

王喆从高中时期就开始订阅《科幻世界》,可是自己阅读的快感却无从分享,“偶尔也会有人找我借书看,可最多也就有三四个人能和我讨论科幻故事”。孙悦也担任过川大幻协会长,他说,中国的科幻文化是小众的,圈子是割裂的,每个科幻迷都体会过孤独感。

2010年,孙悦违背了家人的意愿选择到四川读大学,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成都的科幻氛围很好”。相同的目的吸引着王喆,当他身处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中间、大家可以灵活地“抛梗接梗”时,他感觉自己找到了归属,“我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当前,中国科幻城还在规划中,相关科幻企业也分布在成都各地,拉兹说,如果成都科幻有一个地标的话,“那就是我们《科幻世界》了”。随着科幻在中国的大火,《科幻世界》每年都会接待几千名来访者,他们都是诸如孙悦和王喆等科幻迷。

拉兹说,(人们来参观)会形成一种正向的激励,尤其是爱好科幻的学生们,当他们走出校园,大多也会出于对科幻的热爱和成都浓厚的科幻氛围而选择留下来。

薪火

谈及当前中国科幻蓬勃发展的局面,拉兹感慨说:“(因为)科幻迷们长大了。”

作为《科幻世界》的忠实读者以及1999年高考作文“撞车”事件受益者,郭帆和龚格尔在二十年后联手制作了《流浪地球》,中国科幻电影也由此迎来元年。

可长大的不只是他们。2011年,孙悦当选川大科幻协会会长,当年便带领会员们以志愿者的身份全程参与了第二届“星云奖”活动。2013年,他开始在“星云奖”官方网站“科幻星云网”兼职运营工作。临近毕业时,出于对科幻的热爱,他放弃政府公职,受朋友之邀,正式加入“科幻星云网”,旨在打造一个粉丝聚集和作家孵化的平台。

图/视觉中国

2016年,孙悦又与朋友一起创办了“赛凡科幻空间”。“赛凡”便是“SCIFI”——科幻的谐音,作为国内第一个科幻主题空间,他们得到了成都网信办等相关部门的支持。2016年,赛凡开始主办“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展至今,赛凡不仅拥有线下实体空间和线上网站及网店,更是会进行科幻原创IP周边产品的开发。2018年,当《流浪地球》还处于S级保密期间,在市面上没有任何物料流通的情况下,赛凡便为这部电影做了整套周边衍生产品的图库和风格设计指南。

创办“八光分文化”的杨枫更是直接从《科幻世界》走出的创业者。2003年,杨枫想到要为自己寻找“一条新路”,便果断放弃了出版社编制内的“铁饭碗”,选择加入《科幻世界》做了一名普通的编辑。此后十余年里,有无数篇科幻作品经由杨枫之手与读者见面。

可是,到了2016年,杨枫那颗不安分的心再次躁动起来,“我不知道未来要做什么,但我知道首先要出来”。从《科幻世界》离职后,她得到了一位投资人的支持,一个月后便创立了“八光分文化”。

“八光分”一词也有着特殊的含义,它代表阳光到达地球的距离,这是孕育生命的距离。公司创立之初,只有杨枫一人,后续随着业务的拓展,来自国内外的各种文化背景的年轻人纷纷加入,杨枫说,“我就像是一个组盘的,将藏在各个纬度的科幻爱好者吸纳进来。”正如《科幻世界》一样,今天的八光分也搭建了一个“舞台”,真正“唱戏”的是那些对科幻痴迷的人。

八光分的业务范围主要集中在图书出版、培养原创作家和科幻IP影视化等方面,成立至今,不仅出版了曾获得第九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最佳非虚构作品金奖和第29届科幻银河奖最佳相关图书奖的《追梦人——四川科幻口述史》、与英国BBC广播公司合作出版了《神秘博士》系列中文图书,还与相关机构共同发起了冷湖科幻文学奖。

图/八光分里一台伪装成电话亭的 “时光穿梭机”TARDIS

此前,八光分曾做过一个统计,发现除了最老牌的《科幻世界》,近年在成都已经诞生了将近二十家与科幻相关的新兴机构,覆盖图书出版、奖项运营、科幻周边、影视漫画开发等多个领域,产业链条已经初步搭成。

正是因为浓厚的科幻氛围以及科幻薪火的传承,成都才得以在2019年超越北京和深圳,成为“中国最科幻城市”,并将代表中国角逐“2023年世界科幻大会”的主办权。杨枫说,在成都“申幻”的路上,自己和八光分将“不遗余力地摇旗呐喊”。

但是,繁盛之下也有隐忧。拉兹说,中国科幻创作今天已经进入历史上最繁荣的时期,但是在出版之外,其他相关产业并没有出现突破性进展,“比如影视除了《流浪地球》并没有其他好作品出来”。

在他看来,成都要想成为真正的“科幻之都”,后续还需要实现资源整合,在相关政策引导下更好地完善产业链。而孙悦等创业者则呼吁能够在税收等方面给予创业公司具体的支持。

拉兹说,当前中国科幻界还存在人才缺乏的现象,“并不是没有,而是难以找到,可能某些人在企业或高校从事其他工作,他们对科幻有着专业技能或深刻见解,但科幻界却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原因是)缺少一个能够实现跨界的平台”。

事实上,接下来将要接过火把的人正在默默准备着。就读高分子材料专业的王喆虽然现在没有想好毕业后具体从事什么,但科幻的种子早已在心里深深埋下。

等到种子发芽的那一天,王喆说,他会成为一名研究者和观察者,在更宏观的层面把握科幻产业的发展。

或许正是他,能够完成拉兹的愿望。